几个月前,与魏月萍老师和学弟妹聚餐的时候,魏老师告诉我们李永平老师生病了,在座的我们无不哑然。那时,距离李永平老师离开新加坡的日子不过两三个月,脑海中是李老师在课室走动着讲课,说话中气十足的样子......
李老师在第一堂课,分享了自己在创作的道路上,对“语言的味道”有几回的挣扎,最后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因此李老师鼓励同学们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创作,因为那样的语言最真。课上,李老师也谈流动的经验如何构成自己的地方、文化与身份认同,这些认同从冲突到和解,都滋养了他不同时期的写作。李老师说到精彩之处总会“哇”的一声,那股兴奋和喜悦非常有感染力。当他说到动情之处,便会不自觉地陷入其中,四周一片寂静,谁都不敢打扰,直到李老师再回过神来继续讲下去。
在空调猛吹的课室里,李老师竟大汗淋漓。我递上一包纸巾给他,而学姐则递上了茶给老师解渴润喉。一天课后,我、魏月萍老师和学妹一起和李老师到学校的第一食堂用餐。午餐时间的食堂人山人海,我们找到座位之后,请两位老师先坐下,由我和学妹负责购买餐点。不久,桌上摆满了食物,但李老师吃得很少。他说,心脏动过手术之后,他就吃得很清淡,吃得少了。
午餐之后,我一时兴起,建议说“我们来自拍吧”!于是,每个人的笑容就定格在我的手机荧幕上。我将拍好的照片拿给李老师看,李老师一看照片中的自己显得特别年轻,十分高兴,赶紧让我传送给他,他要让朋友们也瞧瞧。
离开了食堂,我们陪伴李老师绕着南大湖边散步。凉风习习,地上的黄叶翻滚刮出清脆的声响。李老师将住在湖边的宿舍,我们边走边聊,告诉李老师从湖边去课室和办公室的路线。不久,大伙儿在其中一个屋檐停下,面对着南大湖和随风摇摆的树木,李老师说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充满绿意。
本科期间上“新马文学”读过《雨雪霏霏》,开启了对婆罗洲的幻想,也让我惊叹方言与中文融合的叙事,流畅而美丽。那是古早时期的南洋,李老师笔下的场景,还有一辈人泛黄和怀念的记忆吧?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见到这位创作丰富的李永平老师,还幸运地旁听了他的课呢!
有一次,魏月萍老师和我敲了李老师办公室的门,进去和他聊聊天。谈话中,我提到自己是永平人,李老师眼睛一亮,说他很久以前就听说永平这个地方,也想去看看。我当时向他介绍了父亲栽种的老太婆榴莲,味道极好,也跟他说我住的地方是个小福州,有很多福州佳肴,欢迎李老师前来旅游。学期结束之后,因为李老师的行程安排不上,所以这一趟永平之旅没有实现。
知道李老师重病的消息后,我赶紧翻阅网络上关于李老师的访谈和介绍,想要从中了解李老师多一些,并以李老师的作品和经历为题材,画一些画,再制成卡片附上文字,把我们大家的关心和问候寄给已在台湾休养的李老师。
李老师笔下的朱鸰化解了他心中两位母亲的争吵,那朱鸰是什么样子呢?我想,朱鸰其实就是李老师内心一个诚实的自己,也是一股让他抛开成人包袱的勇气,让他回到了魂萦梦牵的婆罗洲。我画的三张想象画当中的其中一张,便是一个小女孩搭着李老师的肩膀,他们俩瞭望着远方。小女孩像是在给李老师打气、安慰和鼓励,也像是不离不弃的陪伴。我冒昧的将阅读的感觉与想象化为图像寄给李老师,希望李老师养病期间,能感受到南洋传来的温暖,以及我们诚恳的祝福。
几周前接获李老师逝世消息,我的心里一沉。翻回手机相册里与李老师的合影,日期显示我们于2016年的9月9日相遇在南洋理工大学。那天阳光明媚,李老师完成了在南大的第一堂课,很是开心。当我翻到已经寄给李老师的画作的照片,如今看来,更像是李永平老师和朱鸰在与我们挥别,他们头也不回的,告别了这个花花世界,也告别了我们。
李老师,愿您所在的世界,有美好的南洋风光,有聪明伶俐的朱鸰相伴,还有我们永远的想念。请安息。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7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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