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阿布辗转难眠,回想起刚刚结束的成年礼上欢庆喜悦的气氛,自己的心情却很复杂。族人和着敲击乐的节奏,围绕火光舞蹈,一边大声歌颂神明,酋长的笑声响彻云霄。身为酋长的长子,阿布觉得成年礼就像是把他推到了悬崖,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须学习维护整个家族颜面和承担管理部落的责任,以便能继承父亲的衣钵。
能够继承父亲,成为族人眼中的英雄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父亲擅长打猎,这不仅是部落中男人英勇的象征,也是让族人敬畏父亲的原因。但是阿布明白,自己并不擅长“酋长”必须擅长的那些事。每次看见奄奄一息的猎物,他都感到同情,即使他知道这在部落中是不被允许的。有一次父亲带着年幼的阿布去打猎,父亲把弓箭交给他,让他放手一试。在父亲的压力下,阿布尝试瞄准那头山猪,双手颤抖着,这时,一箭飞出,“刹”一声,只射进山猪旁边的草丛中。很快,阿布的父亲举箭,往受惊乱窜的山猪射去,“嘟”,沉重的箭声,可以确定箭穿过了山猪的身体,这就是酋长的经验和技术。山猪不再奔跑,血终于找到出口,从涓涓细流变成一片汪洋,山猪倒下,呼吸急促,肚子起伏,哀叫越来越弱……
“不能放走眼前的猎物,这是打猎的大忌!”酋长严厉的警告阿布。
阿布永远记得那一天的情景,其实当他将箭射入草丛的时候,心里头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杀害森林里的动物,它们不恨人类。有时候他不明白一些事,就往深山走去,途中要是遇见了猴子、山鸡、山猪、野鹿等动物,他就会停下来静静地观察他们,它们有时候也会停下来看他。他喜欢这种和谐,好像彼此尊重彼此的生命,有交集但不冲突。
“森林是我们的家,我们?”阿布说着,却突然感慨。他曾经努力丢掉所有的同情,尝试狠狠地一箭射死猎物,但是一想到动物的眼神,单纯而无辜,在脑中总有一双眼睛哀求他,什么动物都有,什么动物他都不讨厌,所以怎么下得了手呢?
但是他是酋长的儿子啊!武力就是权力,打猎只是必须的训练而已。但是阿布做不到,他不敢直视墙上这把祖传的弓箭,带着多少的荣耀骄傲、多少的霸气威武、多少的生命血泪,阿布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心里痛苦得很,挣扎得很,他好像猎物一样,面对种种尖锐的弓箭瞄准,他不得不逃,但又逃不过精湛的箭法。他觉得自己的眼神和中箭的猎物很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虚弱,连供养生命的血液也要离他而去,他很累,累得不想再去追究很多的为什么,只想安静的睡着。揣摩着死亡的滋味,阿布觉得应该会很平静,很安宁。
“成年礼之后,男人必须到山上打猎,猎物越大,代表越勇敢、获得的祝福越深!”巫师告诉阿布这个规定,劝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逮住山里最大的动物,阿布点头表示明白。压抑心里的忧郁,阿布和堂兄弟便一起到山上打猎,完成部落中古老的约定。
昨天刚刚下过雨,泥泞软烂难行,但是堂兄弟和阿布处处保持敏锐的嗅觉、听觉和视觉,以便留意猎物的动静。拉着藤蔓或树根,他们爬上较高的地方,一整个白天花了好多的力气,连一只山猪都没看见,大家显得有点泄气。踮脚走着,走路的声音要轻,才不会惊动猎物,这时,堂兄兴奋地挥手,要阿布和堂弟一起过去。他们两人赶快到堂兄的位置,朝着堂兄指向的不远处望去,在泥泞中有足印!
足印是偶蹄,是野鹿才有的。这个足印很深,泥泞陷进去很多,“应该是一头成年的公鹿,看来会在这附近!”堂兄很有把握地说。这头公鹿必须由阿布自己猎杀,才能算完成了仪式,所以阿布亲自带着弓箭,往公鹿可能匿藏的地方去寻找,而堂兄弟则在阿布附近帮忙留意公鹿有没有经过。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阿布喊了一声,庞然大物跑过堂兄弟的眼前,它的脚上中了一支箭,显然阿布并没有一箭解决眼前的这头公鹿。他们追赶着,长而分叉的鹿角显示了这头公鹿的年龄,体型之硕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是一头将近八百公斤的野鹿啊!他们都知道“不能放走眼前的猎物,这是打猎的大忌”,拼命的追,公鹿也使命地跑,只是它受伤的脚拖慢了它的速度。“很快就要赶上了”阿布心想。
眼看公鹿即将消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了,跑在前端的堂兄赶紧拉开弓箭,往前方射出唯一的赌注。“咻!”箭和空气热烈的摩擦,“嘟”沉重的一击,在公鹿的腹部。他们赶快往前去查看,这头公鹿气喘吁吁,倒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地,但是横卧的它,四脚好像还在奔跑,时不时抽一下,快慢交替,直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晚风起,夜色将临,堂兄弟意识到要赶快离开森林,拖着这头大鹿肯定更费时间。要赶紧行动了,不然就很难找到回家的路了。“怎么没看见阿布呢?”堂弟这时才发现阿布不知道去了哪里。堂兄弟两人在附近一边喊着阿布的名字找了一阵子,也没听见回应,决定在天黑以前赶快回部落,再召集族人一起来寻找。
拖着沉重的鹿,他们怎么也走不出这片浓密的山林。“奇怪,怎么这条路变得不同了呢?”堂兄疑惑道。迷路的心情总是让人紧张,他们每走一段路,那一段路就会变得和之前的不一样,越走越让人不知所措,也更加叫人焦急迷惘。该怎么办呢?
堂兄弟两人不安地思索着,这时,堂兄拿出腰间的短刀,刷!利落的一刀,切在鹿的大腿上,堂弟看傻了眼,以为堂兄疯了。但是,堂兄还是继续一块一块的切下鹿肉,一边拖着它,走一段路,切一块肉。起初,堂弟以为堂兄是嫌这头鹿太重,影响前行速度才一直切掉鹿肉减轻重量。神奇的是,每当他们丢弃一块鹿肉,眼前的路变得更明朗,更加熟悉了。就这样切着,一块块的鹿肉丢弃在回程的路上,公鹿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少,堂兄弟也终于回到了部落里。
他们手上的公鹿,被切割得几乎只剩下头部了,它没有闭眼,浑黑的眼睛还能够反射看着它的人影,它像是在看不关于它的事,它的眼神清澈单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们拿着这头公鹿的头颅去告诉酋长事情的经过,并号召大家一起去寻找阿布的下落。族人提着火把在山林里寻找阿布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整个山林都搜遍了还是没有阿布的踪影。
之后很久,在部落间流传这样的传说,山林万物是山神的财产,阿布堂兄弟猎杀那一头很大很大的公鹿,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不容许人们带走公鹿。而阿布或许是被山神“没收”去了,才会神秘地消失。
刊登于2014年6月10日的《联合早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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